哦 我是一名狱警,负责管辖的正是关押死刑犯的监区。由于是死刑犯,上头允许并鼓励我们有事没事与他们聊聊天,尽量缓解一下他们的焦虑和恐惧,让他们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过得稍稍舒心一些。
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了张宝来,一个28岁的死刑犯。
张宝来个子瘦小,沉默寡言,看起来很像那种容易被其他犯人欺负的类型,于是我就对他多留了个心。平时巡逻时,也经常和他搭搭话。
谁知这样一来二去,我竟发现自己和他有很多共同点。我们不仅年龄相近,而且祖籍都是浙江,父母都曾在汉正街做过小商品生意,就连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也只隔了一两条街。如此一来,我和张宝来越聊越投缘,对童年时期的回忆成为我们的主要话题。
记得小时候,父母起早贪黑忙活生意,没时间管我,当时在武汉也没什么亲戚可以托付,因此每到学校放假,父母就把我一个人反锁在家里,生怕我出去被人拐走或出什么意外。虽然父母也买了游戏机和漫画书来给我解闷,但我最常做的还是趴在被锁死的玻璃窗前往楼下看。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、人流如织,而我却在离地面不到30多米的高处,孤独的观望这番热闹景象。 我的童年是寂寞的,这是我心里的一点憾和一点怨。
没想到,张宝来也有同样的经历,他告诉我,那时他家住二楼,有一次他准备从窗户爬出去,顺着水管下到一楼,哪知他的身体虽然顺利通过了窗户的防盗栅栏,头却卡住了。经过一番折腾,他最终还是放弃了“出逃”计划,回到了屋子里。忙乱之中,他的一只鞋掉下去,正好砸中一个街坊的脑袋,那个街坊抬头便骂,把他吓得不轻。晚上父亲回家得知此事,又把他狠狠打了一顿,这才算完。
共同的感受把我和张宝来拉得更近,我们从童年又聊到少年时的兴趣爱好,原来我们都曾学过迈克尔·杰克逊的“太空步”,也都喜欢Beyond的《海阔天空》和《不再犹豫》。谈起这些,两个近30岁的男人依然激动不已,好像从这些过时的流行音乐里又看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。恍惚间,我觉得张宝来就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,甚至是一个关系很铁的兄弟。
然而,我和他都不约而同的对中学以后的经历避而不谈,我知道,从那时起,我们的人生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,对于他来说,那更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歧途。
我看过张宝来的档案,在他14岁时,父亲染上毒瘾,自那以后,本来还算殷实的家底被父亲全部吸光,还欠了一******债。母亲不堪重负选择了自杀,父亲的身体在剧毒的侵蚀下不断衰竭,很快也撒手人寰。那时的张宝来刚刚辍学,为了生存,他在商铺、工地、餐馆等各种地方做过搬搬扛扛、洗洗刷刷的活计。也许是出于对命运的不满和愤怒,16岁后,张宝来拒绝再做一个老实人,他开始偷东西、打劫,沉迷于用各种非法手段赚取所谓的“快钱”。最后,不知是不是宿命的轮回,他走上了贩卖毒品之路。那个曾经使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竟被他视为“成就事业”的重要工具,真是令人唏嘘不已。
终于,法律的制裁如期而至,张宝来也就成为了我所认识的这个死刑犯。在他最后的日子里,我几乎天天都和他在一起谈天说地。
就在上周,张宝来被执行了死刑。一般年轻的犯人,死后如果尸体无人认领,就会将可用的器官捐献给需要的人,或者送到医疗机构做研究之用。张宝来也是这样被“分”完了,什么也没剩下。
张宝来死后,我顿时感到自己的心变得空落落的。他的床位现在还空着,每次巡逻经过,我都不由得多看两眼,总觉得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坐在床边一样,有种说不出的感觉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小刘讲完自己的故事,喝了口水,便双手捧着纸杯陷入了沉默。他似乎还沉浸在那种“说不出的感觉”里,有些紧张和不安。
咨询师罗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他让沉默在室内稍稍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说道:
“你从前有过这样的感觉”
小刘想了想,答道:“没有,我工作也有六七年了,死刑犯见了不少,可唯独这次对我影响特别大。同事们见我这几天郁郁寡欢,也都来劝我,可我就是缓不过来。”
“嗯,你说你们就像兄弟一样,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想法呢?”
“一来是我们年纪相仿,早年生活经历很相像,有一点儿惺惺相惜的意思吧,二来我们性格也很投缘,非常聊得来。我真希望小时候有一个这样的兄弟,那我的童年会快乐得多。”
“你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你自己。”
“……好像是。每次想到我们原本这么相似,最后却走上完全不同的两条路,一个在监牢里,一个在监牢外,真是造化弄人。”
“这的确令人感慨。”
“是啊,就好像一个多结局的电脑游戏,最开始的设置都是一样的,结果不知哪个地方做错了选择,就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结局。有时候想想挺可怕的。”
“什么地方可怕?”
“我想,如果我从前一个不留神,很可能也会走上和他一样的路。说到底,我比他幸运的是我的父母总算老实本分,不会沾染毒品。然而,我的幸运和他的不幸都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,都是上天随机分配的,如果我被分配给这样一个吸毒的父亲,我肯定也不会比他好多少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命运的牺牲品。”
“嗯……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是替我、或是替很多像我一样的人遭了劫、受了难。我很想做点什么补偿命运对他的不公,却做不到。”
“你想为他做什么没做到?”
“就在他被执行死刑的前一个月,天气特别热,他还跟我开玩笑说‘兄弟啊,我叫你一声兄弟,可你连冰棍也没给我买一根啊!’”说着,小刘的双手不禁捏紧了纸杯。
“买冰棍给他大概违反你们的规定吧?”
“是啊,所以我做不到。还有很多我都是做不到的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比如,我们不能告诉死刑犯执行死刑的具体日期,当我知道他的‘日子’时,曾有冲动想要告诉他,可当然还是忍住了。”
“那时你是什么感觉?”
“我觉得……很内疚……”小刘将杯子捏得更紧了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沉默像滴在水里的墨汁一样慢慢晕开。
过了一会儿,罗斌站起身,将自己坐的那把靠椅挪到了小刘正对面,说道:“这样吧,你现在就当张宝来正坐在这张椅子上,你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对他说。”
小刘显得有些迟疑。
“你想象一下,那个身材瘦小的张宝来就坐在这张椅子上,把你心里的话都告诉他,试试看。”罗斌鼓励道。
小刘放下了纸杯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上身倾向那张空椅子。
“兄弟啊,你这辈子受苦了……”小刘小声说道,“我不能为你做什么,实在对不住啊。”
说完,小刘看着罗斌。
“你再说一句:兄弟啊,我给你送冰棍来了!”罗斌提示他。
“兄弟啊,我给你送冰棍来了……”小刘对着空椅子说,声音已经有哽咽。
“你再大声些,说:兄弟啊,我给你送冰棍来了”
小刘深吸一口气,大声喊道:“兄弟啊——我给你送冰棍来了!!”
话音刚落,小刘的眼泪顿时奔涌而出。
“最后再说一句:兄弟啊,祝你在天堂过得快活些!”
“兄弟啊!祝你在天堂过得快活!”小刘哭喊着,早已泣不成声。
整个咨询室似乎都被这位年轻狱警的哭声震撼了。罗斌沉默的站在旁边,让小刘的情绪在自己心里翻腾。
罗斌知道,小刘在这个简单的“仪式”中完成了祭奠与告别,耐人寻味的是,小刘在这里祭奠的,不仅是死刑犯张宝来,也是他自己,或者是像他们一样千千万万有着凄清童年的孩子。
将积压的情绪发泄一空后,小刘紧紧握住罗斌的手连声道谢,然后脚步轻快的走出了心理咨询工作室的大门,与来时的神态形成鲜明对比。罗斌轻轻关上门,久久不能平静。小刘对张宝来的情谊让罗斌深深感动,他似乎从这位年轻狱警身上找到了一种新的角度来审视人性,小刘对一个死囚这样无条件的接纳与关怀令罗斌也不禁感到温暖。
华灯初上,罗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。今天的故事结束了,明天还将有新的故事在咨询室中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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